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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异】僵尸故事

【灵异】僵尸故事

这一切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是的,是的,它说,
  一切正常。

  (一)
  “医生,”一天晚上,刚入夜的时候,我正坐在地穴里的书桌旁,一天未见阳光,桌子上又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我打开一本研究饲养活人的书,这时,一个僵尸跑了进来。
  “医生,医生,”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嘴里只是不停叫着我医生。我抬起头,不耐烦地打量了它一眼:一个明显吓坏了的僵尸,一只手臂似乎刚刚折断不久,半截骨茬露在外面,脚上一跛一跛,头发跑得比普通僵尸更加杂乱,嘴上还滴着血,天知道是它咬了别人还是别人咬了它。
  “坐。”我指了指墙角的椅子,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发霉的血给它,“喝点东西吧,这里只有陈的,歇歇,缓一下神。”
  它闻了闻杯子,打了个哆嗦,“谢谢……如果有露水的话,我还是喝露水比较好……”它嗫喏着说。
  我耸一下肩,递给它一杯露水。“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它说。
  “我知道。”我说。像它这样笨手笨脚的僵尸,在任何时候都是有不少的,不是袭击人时被人们放狗咬伤,就是自己不留神跌下水井,断胳膊断腿的,像它这样的,并不少见。“先喝水,我给你包扎伤口。”我说。
  “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它嗫喏着说。
  “哦?”我皱起眉,扫了它一眼,它立即低下了头。
  “这么说,你到这来,只是为了喝杯水了?”我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作为医生,我并不反对救死扶伤,但我有我的研究课题,时间对我来说还是很紧张的。听它这么一说,我顿时有些生气。
  它又哆嗦了一下,低着头,用蚊子才能刚刚听清的声音说:“我……我……”
  “你怎么了?!”我声色俱厉地问。
  “我吃了一个人……”
  “你怎么??”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吃了一个人。”它沮丧地说,像一个作错了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要哭出来。
  “你是说,你吃了一个人??”
  它点点头。
  “所以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它又点了点头。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摸不到自己的头脑,“……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有毒吗?”我试探着问。
  它沮丧地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直直地望着它。
  “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它哭喊了出来,典型的压抑多时的歇斯底里,医学术语上叫情感复合式积累暴发。
  “别紧张,别紧张,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我意识到自己遇到一个复杂的病例了,我走过去,又给它倒了杯露水,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戴上眼镜,在心里考虑着这个病人的症状。
  它抽泣着,嘴里反复地在嗫喏着什么,“……我吃了人,我吃了人……”我能听清的就只有这么几句重复的话。
  我忽然恍然大悟,眼前的这个僵尸,患有的是一种非常少见的心理疾病。这种病通常称作伪同类心理负担症,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刚刚变为僵尸不久,在心理上仍然把活着的人当作自己的同类,但在食欲需要的驱使下吃掉人类时,自己的内心由于被内疚和罪恶感所压迫,在精神上产生的萎靡不振,是精神疾病的一种,可大可小,但是在良好的治疗下是可以痊愈的。
  有了对症状的把握,我便有了信心。“好了,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死掉的?”我对它说。
  它稍稍停止了抽泣,抹着眼睛说:“我?……记不太清了……最少也有十几年了吧……”
  我的眼睛再次直了,“你是说,你死了十几年,到现在才第一次吃人??”
  它沮丧地点点头。
  “那么,你到现在为止都吃些什么呢??”我不可思议地问。
  “……其实,我是一个素食者的。”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眼睛越来越直。
  “……我吃草。”它说。
  我把昨晚喝的东西喷了出来。

  (二)
  “我吃草。”它不好意思地说。
  我咳了半天,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有没有搞错,吃草的僵尸??”我边擦着书本上弄脏的污渍边说。
  “是的,我吃草,”它说,“青翠的草,嫩绿的草,初生的草,隔冬的草……咬一口下去,绿油油的汁液就淌了出来,好多的草啊,草啊……”它似乎有些自我陶醉了,眼微微闭起,脸上浮出了幸福的光芒。
  我缓了缓神,整理一下思路,凝视着眼前这个呈现自我陶醉状的吃草的僵尸。我意识到了,眼前的病人身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极其复杂的精神病症,自然本能压抑过久引起的精神反常,肠胃反常引起的精神反常,心理落差过大引起的精神反常,受伤后情绪不稳引起的精神反常,长时间大脑缺乏所需营养引起的精神反常,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点,那就是它,眼前这个吃草的僵尸,将成为我所研究课题的最大灵感来源,而我,将成为历史上对僵尸精神病理学作出最伟大贡献的医生之一。
  “好,”我清了清嗓子,压抑住自己的兴奋和对美好前景的憧憬,对它说,“让我们从头开始,既然你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为什么会突然吃了一个人呢?”
  它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是沮丧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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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的家园看看我朋友们都在干什么:我的家园
好吧,”我见它不说话,便又说道,“你来到我这里,是想得到我的帮助,对吧?”
  它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心里难受,需要我的开导和治疗,对吧?”
  它点了点头。
  “那么,”我说,“让我们明确一下情况,你是想克服心理障碍,恢复成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素食者呢,还是是想克服心理上的另一种障碍,成为一个正常的僵尸,不再惧怕吃人呢?”
  它的头更低了,“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吃人是不对的……”它说。
  我叹了口气,从墙上抓起一只蜘蛛,扔到它手中的杯子里,“加点料吧,这个会让你的心绪平静一下。”它害羞地对我笑了笑,仰起脖子把杯中加了蜘蛛的露水一饮而尽。
  喝了饮料,它的表情平静多了,脸有些微红,就像不经常碰酒的人突然接触了少许酒精那样。“医生,”它擦了擦下巴,把一支露出的蜘蛛腿放回嘴里,对我说,“其实,我不是故意吃那个人的。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素食者,血的味道让我恶心。”
  我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是我几百年来记录的各种罕见病例和对其的研究。“你所说的话,我会把它们记录在这个本子上,你不介意吧?”我对它说。
  它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好,”我接着说,“那么,让我们从头谈谈吧,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吃掉那个人的,既然你以吃草为生,又是什么动机让你产生吃掉那个人的想法的呢?”
  “我没有!我没有!!……”它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再次痛哭了起来。一个病人,精神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像它这样,是很难问出什么来的。我耸耸肩,又给它倒了一杯露水,在里面加上蜘蛛,递给了它。
  “谢谢。”它抽泣着说,“我有些失态了,其实……”
  眼前这个素食的僵尸开始了它的讲述,我把它们记在这里。

  (三)
  其实,我一直都是以青草为生的。你知道,青草真的是一种很美味的东西,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大习惯,因为冬天的时候我只能啃树皮。每逢春天,我便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注视青草的生长。你知道,这个过程并不像人们描述的那样漫长,我通常都是趴上二十天左右,面前的青草便从刚刚开始的一簇尖尖的草芽,长成了一蓬蓬从内向外透着汁水的,茂密的草丛。“不好啦!地上趴着个死人!!”有时候,会有人这样喊。那种时候,我便只有跳起来,飞也似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有的时候,会有山羊走过来啃我面前尚未长成的可爱青草,我便生气地把它们赶走。你知道,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发生。但当我终于等到了青草如同鲜花一样在我面前盛开的时候,我便惊喜地爬过去,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含到嘴里,嚼啊,嚼啊……

  “说重点的。”我打断了它说的话。它惶恐地点了点头。

  我从未想过吃人,更不用说吃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我酷爱我的青草,一看到别的僵尸像路边的野狗一样争食着血肉模糊的尸体,我的胃里就一阵阵翻滚。你知道,我并不是对我的同类有什么偏见,但我想,每个人起码都应有些基本的美学常识,像很多僵尸那样,在用餐时把食物搅成一团,情绪上来就不分前后左右,实在不是十分雅观。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我经常想,等以后身边的环境成熟一些,发起一个僵尸无红色运动,号召所有的僵尸都吃草,或者,至少也要注意用餐时的礼节。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活着时是这样,现在变成了僵尸也是这样。我不想刻意去与众不同,但我想有着自己不同的风格。是的,我爱吃草,我从不吃肉,我想这是我与其它僵尸最大的不同。是的,有时,其它僵尸也会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异类,但是,我骄傲地仰起自己的头,我有我自己走的路,并且我认为,我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但是,直到那一天,一切,一切都毁了……

  它又开始失声哭了起来。我同情地望着它。我知道,像这样的病人,由于自身长久以来追求的目标,在某个特定非预料的环境下被人为或非人为地永久性破坏,造成的反差确实会为病人的心理上造成极其沉重的负担。像眼前的这个僵尸一样,长久以来克制自己的本能胃部反应,以吃青草为荣,但却突然吃掉了一个人,不管是主观或客观使然,使病人的长久愿望在突然间幻灭,这确实容易使原本感情敏感的患者濒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肩膀。“还要一杯水吗?”我对它说。
  “谢谢。”它摇了摇头,“我的情绪又失控了。你知道,像这样的倾诉总会让我感情激动。没什么的,谢谢你,医生,我来继续给你讲吧。”
  我点点头,坐回到椅子上。

  一切都毁掉了,从那一天开始。那一天?让我想一下,大概就是昨天吧,啊,这是多么痛苦的一段时光,以至让我觉得时间无比漫长。那一天,也就是前天傍晚的时候,是的,我仍然能记起那一天的傍晚是多么美好,我的作为素食者的最后一个傍晚,美好的傍晚,夕阳斜下,点点的红色光芒照在水面上,地里的庄稼迎风摆舞,还有棵棵青草青翠欲滴,田地里的农夫们已经在准备回家了。我趴在厚厚的草丛中,以防被别人看见,有蚯蚓在我的脸上爬来爬去,它们似乎想找一个新的家。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了天空,地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我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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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再次打断它的话,“你说……你是一个吃素的僵尸?”
  它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像大多数僵尸一样,在田地里潜伏,寻找你的……你的所谓的目标呢?”我有些疑惑。
  它埋下头,“其实……我只是寻找一个目标而已,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吃掉他,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在活着时曾犯过许多错误,我承认,但我从未想过在死后也会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是的,我找到了我的目标,我潜伏了整整一天,夜思梦想的目标。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刚刚做完一天的农活,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了。是啊,是啊,多么理想,一个充满活力的身体,一个像初生的太阳一样蓬蓬勃勃的身体。我从没想过去伤害他,事实上,我只是想向他借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我在本子上写到。
  “是的,一样东西,一样我没有的东西。”它说。

  他完全没有发觉我的存在,这也难怪,趴得久了,连我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有当毛茸茸的蠕虫从我眼洞里爬过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一阵阵微痒。他哼着歌,兴致冲冲地从我藏身的草丛前经过,我猜,他是要赶着去参加舞会什么的。我凝视着他,几乎回想起了自己活着时那段快乐的时光。我就这样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我才想起自己要向他借一样东西。我后悔不迭,几乎要发疯,因为,错过了今天,不仅仅意味着另外整整一天的等待——那个我倒是可以忍耐的,但问题是,错过了这个年轻的目标,天知道我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还有着像这样活力四射的年轻身体。我用力摇头,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不过,让我十分惊喜的是,那个年轻人又转身走回来了。
  是这样的,他的镰刀忘在了草堆上,回来拿了。
  我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制,这一次,当他再次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伸出手抓住了他。
  “你好,朋友,”我说,“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也许,我长得很丑陋,或者也可能,我的问候方式太过突然,总之,那个年轻人明显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向后仰坐在了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以为他没有听清,便清了下嗓子,虽然还是嘶嘶喇喇的声音,但用相对比较清楚的嗓音对他说:“你好,朋友,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这次他听清了,可他的反应完全不对头,他哆嗦着嘴唇,对我说:“僵……僵……僵……僵僵……”我正在脑中推敲着他说的这几个字的含义,他便忽然惨叫一声,站起来转身跑走了。遗憾的是,他的脚还被我握在手里,他再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吓坏了,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我内疚地向他爬去,“别紧张,朋友,”我边爬边安慰他说,“我真的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他发出了非人的惨叫,脚在我的手中拼命地挣扎,弄得我的手腕像锈迹斑斑的门轴一样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我不怪他,我知道,人在陌生人面前一般都会表现出这样那样的紧张,我年轻时也是这样。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就不那么友好了,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镰刀,一边惨叫,一边干净利索地把我的手腕切了下来。

  “这么说,”我一边作着记录,一边对它说,“你的手是那个时候受伤的了?”
  它点点头,抚摸着自己断掉的手腕,“不过,还好,不是特别疼……我能理解他。”它轻轻地说。
  我点点头,“继续。”我说。

  我举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当然,没有什么血流出来,但骨茬断裂的声音仍然让我浑身颤抖。那个年轻人尖叫着跑远,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一刻,我简直惊呆了,我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自己到底哪一点做得不对,或者,是否自己的言行存在着礼节上的问题。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年轻人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我疑惑地问。
  “是的,”僵尸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想,是我的错……”它缓慢地说。

  我拼命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一天的时间,一个姿势趴在草丛里,让我的腿有些麻木。当我走到他的眼前,我再次惊呆了。
  那是一个魔鬼,一个红色的小魔鬼。那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胸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小魔鬼站在他的身上,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尖叉,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正在对我吃吃地笑。
  “你在追他吗?”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魔鬼开口对我说。
  “好,”小魔鬼说,“我帮你杀死了他,我们一人一半好了。”地上的年轻男人身体仍在抽搐,小魔鬼举起钢叉,又一次刺进了他的胸膛。
  “你……你杀死了他……”我结结巴巴地对它说。“是啊,你刚才不是在追他吗?”小魔鬼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一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奇怪的僵尸。”小魔鬼说,“你不吃的话,我可先吃了。”它用叉子从年轻人身上剜下一块肉,大嚼了起来。
  年轻人的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再一次地死去了。
  我忽然猛醒过来,一把抓住小魔鬼的脖子,“你杀死了他!你杀死了他!!”我对它发狂地大叫。

  “过度刺激下产生的过渡性狂暴。”我在本子上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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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你的这种举动在任何一个僵尸或魔鬼看来都是很奇怪的,你觉得呢?”我抬起头对它说。
  “我不知道,”它沮丧地说,“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向他借样东西,对吧。”我说“然后呢,你说你吃掉了它?”

  小魔鬼打开了我的手,“你这个蠢僵尸!你到底想干什么!?”它露出牙齿对我大叫。
  “你杀死了他!你杀死了他!!”当时的我只会重复喊着这两句话,伸出手疯狂地想把它抓住。它左躲右闪,找准机会用钢叉刺我那只断掉的手腕,疼得我哇哇大叫。我们两个就这样在那个死掉的年轻男人身旁扭来扭去。我疯狂地大叫,只想着要扭断那个小魔鬼的脖子。突然,那个小魔鬼停了下来,它竖起耳朵听了一听,对我大叫:“去死吧!你这个脑子有病的僵尸!让人们把你活活烧死!”便转过身飞走了。

  “我猜,你有麻烦了。”我对它说。
  它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剩我自己了,和那个死去的男人。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那男人血肉模糊的残缺肢体,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远处隐隐出现了火光,和人们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一种声音,震彻我的整个躯体。
  那是狗吠的声音。

  (四)
  我对它笑笑,不由对面前这个僵尸的运气感到由衷的钦佩。要知道,一般的僵尸在觅食时如果不小心落在了人类的手中,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的。我就亲眼见过,因为我时常化装成人类四处走走,不止一个僵尸被人类抓住,最后被残忍地处死。人类处死僵尸的方法五花八门,最常见的是火烧,其次是砍头,还有喂狗和五马分尸之类的。简单地说,虽然大多僵尸是以人类为食物,但一旦落入人类手中,下场往往比人类还要凄惨。尤其是狗,普通的人眼睛往往无法察觉的僵尸,狗的鼻子总会将它们一一从角落里找出来。所以,僵尸碰上带着狗的大群人类,可以说是死定了的。
  “所以,”我对它笑笑,“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还是很幸运的。”
  它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庆幸还是悲伤。看来我的话触痛了它心中隐秘的地方。
  “那么,”我想转变一下话题,“你说你吃掉了那个人。可是在以你讲的情况下,你还仍然坐在这里,你是怎么吃掉他的呢?”
  “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眼前的僵尸突然进入了阵发性的癫痫状态,口中向外涌出白沫,眼睛发直,语无伦次地反复嘟囔着这句话。我叹一口气,给它的额头敷上一条毛巾,坐下来等它平静下来。
  我的思绪渐渐飘向了远方,是的,眼前这个病人的精神明显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想起,我在很久以前也曾接待过一个类似的患者。一只蜘蛛爬到我的身上,我把它放到嘴里吃掉。
  那是一个年轻的僵尸,看上去刚死去不久,满身伤痕。它在一天傍晚抱着一大堆不成形状的肉块跑了进来。
  “医生!救救她!救救她!!”它语无伦次地向我大喊,把那堆黏糊糊的肉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站起来,用手杖将那堆肉块拨开,我看到,里面有手指,碾碎的骨头,衣服的碎片,还有一颗长着长长头发的头。
  后来我知道,那是年轻僵尸的新娘,它们曾一同死去,一同被安葬在一起,然后又一同变成了僵尸。年轻的它们未经世事,以为仍然活在地面那个快乐的世上。终于,一天,新娘被人们捉走,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把她大卸八块,然后丢食给野狗。它所能作的只是,在深夜里人们睡熟的时候,像疯子一样把她的残碎身体从野狗口中抢夺回来,然后一路捧着那堆碎肉块跑到我的屋里。
  我走出门,在它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它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记得,当时的它睁大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我,嘴里不停喃喃,“她呢?她呢?”我再次摇了摇头。它顿了几秒钟,便站起身来尖笑不止,飞快地跑远了。
  是的,那个僵尸疯了。
  后来,听别的僵尸说,它跑到了人类村庄的广场上,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把自己的手脚一只只齐根咬断,硬生生吞到了肚子里。
  我叹口气,收回自己的思路,发现面前的僵尸已经醒来了。

  (五)
  “我想,我犯了一个错误。”面前的僵尸低声说,迷茫地望着眼前的空气。
  我无语,点了点头。
  “我作了一个梦,好长。”它低低地说。
  梦。我在面前的纸上写下。
  “是一个梦,在我活着的时候,很多人,他们在笑着说话,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另外一只手,他们在微笑。”
  微笑的梦。我写着。
  “每个人都很幸福,他们的头上戴着花环,风中有人在唱着歌,阳光像雨一样洒下来,让每个人的头发变成金色。”
  “你也在吗。”我问。
  它点点头,“是的,我们都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像孩子一样欢笑,转着圈跳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只是笑。我想,我们的面前有一个黑色的坑,里面闪闪发光,我们每次推出一个人,他将头伸向坑中看,然后便像看到了世界上美丽的珍宝一样,吃吃地笑着,旋转着回到我们中间。有男人也有女人,每个人都是年轻,每张脸上都闪着动人的光芒。我们围着坑跳舞,我知道空气中是欢笑,但我的耳中却只有寂静。有一瞬间,我也悄悄怀疑一切是否是一场缺少了声音的幻境,但身旁的女孩拉我的手,我便又随着大家一起欢笑。我的耳朵像是不曾存在,只有我自己的笑声沿着我的骨腔,像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旅行,来到我的脑海中回荡。一切都那么真实,我却只能听到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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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现实重合的梦,对过去的缅怀,细微型反差的梦,导致臆想的梦的第四种。我写道。
  “每个人都被推出,每个人都望向坑中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每个人又都微笑着回到我们身边。轮到我了,我被身旁的人推出,脚却忽然像被粘在地上一样,迈不出半步,周围的人开始对我大笑,我低头看,两只脚好端端地踩在地上,却像是灌足了铅,移动不了分毫。这时,我发现我的胸口在渗血。”
  “你的梦并不是真实,是吗,或者说,它并不是你曾活着时所发生的事情,是这样吧?”我说。
  “我不知道,”它迷茫地说,“我只是觉得一切正常,却只有我自己出错,每个人都在笑我,但我想那是应该的,换了我,也许我也会发笑,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总是把事情做糟,但我肯定,我是其中一个。”
  “是这样的,不过你不用太自卑,僵尸本身就是一种很笨拙的造物,虽然如此,但你已经身为其中之一,你应该让你自己变得适应才对。”我说。
  它低下了头,不说话。
  我发觉自己似乎说得重了些,便又对它说道:“好的,但你应知道,变成僵尸,赋予了你另一次别样的生命,虽然你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无助和感伤都是无太大必要的,你应该知道。”
  它点点头,“是的,是一些改变不了的事,包括我自己,每个人都在笑我,我看到自己的胸口在慢慢腐烂,慢慢的。”
  与现实相接轨,没有任何希望的黑夜。我写道。
  “‘看哪!他没有心灵!!’一个人指着我大声说道,周围的人哄然大笑。我大吃一惊,急忙再次低下头去看。他说的是真的,在我的那个腐烂的露出骨头的胸膛里,空空如也。似乎为了引证那个人的话,所有的人都剥开自己的胸膛,没有血,就像解开衣服的纽扣一样简单,把他们的心灵掏出来给我看。我羞愧极了,就像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世界上唯一不健全的人一样,但这时,我的腿能动了,它带着我走向那个坑。”
  “你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说。
  它摇摇头,“没有,那个坑里什么也没有。我的腿带着我走到坑的边上,然后便又似乎忽然离我而去。我轰然跪倒在坑的边缘,两只手支撑着不让自己滚入坑中,像一只被提起双翅待人宰杀,明知屠刀晃在自己头顶的鸭子,反射性地将脖子向前探去。我看到了,在那个会给每个人带来欢笑的坑中,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梦。我写道。“不过,梦都是奇怪的。”我说。
  “那个坑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匆匆挖好的坑,并没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那只是我们的错觉,或者,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周围的人们仍然在笑,但在笑中却多了一丝善意。忽然间,我的脑中似乎落下一簇光芒,我呼出一口气,像树叶一样落在坑底。”
  等待。已知的,和未知的。我写道。
  “还有什么呢,”它说,“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感觉人们又转着圈跳起了舞,笑声又回荡在空中,而这笑声是我所能听到的,人们又一个一个凑进坑前观看,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旋转着跳回人群,人们是欢乐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但我感觉我找到了自己的心灵,我的心里是充实。”
  “结束了吗。”我说。
  它点点头。
  精神器质性病变的前兆,或者说,导致精神间歇或永久性变态的原因和病变所引起的臆症,源头和结果。我在纸上总结。
  “对了,医生,刚刚我讲到哪了。”它说。

  (六)
  我想说的是,这是一个插曲。虽然在这篇半论文性质的记叙中插曲很多,但我想,有一些细节上的论述,对僵尸精神病理学的作用是不无助益的。
  在历史上,有很多有思想的学者都曾致力于僵尸精神病理学的研究,因为,精神性疾病本身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因为它不能用解剖学来解释,而僵尸本身又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因为它不能用我们所谓的常识来解释,那么,自然而然的,僵尸身上所产生的精神性疾病就是一种更加奇怪的现象,因为,它表面上有机地结合了两种本身就很奇怪的现象。开创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始祖咪咪咪咪就曾经说过:我永远不以自己已知的为荣,因为,天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鬼样子,而它又会让我们变成什么鬼样子。可见一斑。
  几百年前的先行者之一,详道格博士曾写下一篇随笔,准确地说,这篇随笔并不是论述僵尸行为中的精神性疾病的,但这篇记叙性短文中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我把它转抄在下面。

  有吗?没有!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有!(批释:我也不甚清楚详道格博士开头的这几句话确切是什么意思,但这充分说明了从事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学者本身就是一些气质不同的人。)
  我找到了,那是一只猫,它蹲在我的洞口,将屁股向我翘起,对我咪咪地叫。我当然找到了,因为外面在下着雨,雨点在落,落得我一身湿淋淋,虽然我坐在洞里,理论上雨是无法淋到我的,但事实是我确实被雨淋得湿透了衣服。(批释:表面上看起来自相矛盾且毫无意义的几句话,但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它们深层的哲学含义。)对,现在是深夜,我总是在这个时间段的某个时间看到一些东西,有时我是听见的,比如面前这只猫的叫声。但这不太像我,确切的说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又有哪个像自己。好,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我开始对着镜子作鬼脸。一开始,我是想找一些东西,但时间长了,这些东西却一个一个找到了我,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我的想象。有一颗牙齿没有松动,我晃了晃它,这样我嘴里所有的牙齿便都松动了。这是一个成就,虽然人们不会注意路边的一个里程碑,但这确实是一个成就。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批释:在这段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我们可以将其看作详道格博士为促进僵尸精神病理学的研究而身体力行对其进行亲身检验的一种佐证。我崇高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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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找到了,一个一个,我举起猫向它砸去,咪咪,猫说,如果你不懂猫的语言,我来给你翻译一下,好疼,它说。哦哦哦,我心里满是歉意,不哭不哭,我对它说,然后又砸一下。猫不哭了,我却笑不出来。怎么搞的,难道现在不是深夜吗?我知道我在作什么,但谁又知道我在作什么。我把猫扔出窗外,学着壁虎的样子在墙上爬行,洞顶渗水,弄得我满手泥泞。当然我也知道这里有一些问题,但最重要的已经被我找到了,谁又去在乎那些细枝末节。好啊好啊,看,太阳升起了,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哦,你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么恭喜你,你仍然可以期待成为我的下一个患者。
  对,就是那个方向,那个有着一切的方向,所有的答案。其实,所有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也是详道格博士所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详道格博士一生贡献无数,最后却像一名普通的精神病患者一样猝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其实,这篇遗笔在很大程度上是非常概念性的。它既有着逻辑的深层思辨,又有着非理性的感言,它给了后世从事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学者无穷的启迪,虽然至今仍没有人能详尽解读它的理念,但它确是详道格博士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之一。
  另:这篇文章的空白处有一些批释我没有写上,将在以后补齐。

  (七)
  洞外的天空满是乌云,没有一颗星星,很美。有风吹进洞中,是那种很阴冷的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样的夜晚确实适合于讲故事,我想。
  我点点头,整理一下面前的稿纸,“继续吧,你是怎样吃掉那个人的,又是怎样从那些人类手中逃出来的。”我说。
  “哦,”它缩了缩身体,似乎有些冷的样子,“医生,我能喝杯酒吗?”
  我点点头,起身为它去调酒。眼前的僵尸蜷缩在角落里,微微颤抖着,枯掉的头发散乱地遮住已经大部烂掉的双眼,喉咙里是所有僵尸都会不自觉发出的呼噜声。我摇摇头,为它斟上满满一杯发酵过的陈血,又特意在里面兑上一些露水和枯树叶,递给了它。
  “谢谢你,医生。”它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出意外地,作为一个从不奢血的僵尸,它立即剧烈咳嗽了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它才慢慢平息下来,它开始笑,眼睛充血,发出红色的光,“医生,”它说,“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这东西……嘿,好象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好东西……”
  “恩,”我点点头,“那我们继续吧。”我说。
  喝了酒的僵尸似乎不再像刚才一样畏缩,它的眼里射出狂热的光,就像一个罪犯被人们抓住,在如铁的证据面前避无可避一样,开始带着夸耀的情绪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犯罪经历。

  我吃掉了那个人,但我并不内疚,我是指,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不是吗,那时的他只是一块失去了生命的死肉,也许这是酒精的作用,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但我仍然内疚的是,是我的错误在不经意间导致了他的死亡,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把他吃掉,从此一切都不再纯洁,包括我自己,包括这整个世界,而这罪魁祸首是我。当然,当时的我浑身战栗,耳中只有人们叫喊的声音和狗吠,我觉得世界仿佛要塌陷。我害怕极了,因为我见过一些僵尸落在人类手里是什么样的下场。很多,它们被人类绑在木桩上用小火慢慢烤熟时的惨叫,被人类固定在铁门板上一次次用力合上被挤成可怖的齑粉,还有被人类挖空身体插在田里当作稻草人。我也会落成和它们一样的下场吗?为什么?我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人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僵尸吗?还是因为我们是不同的生命?即使我们过去曾经是相同?当时的我心里只有恐惧,战栗地等待末日的降临。这时,我的心对我说话了。

  “你的心?”我抬起头,“你的心让你吃掉他?”
  它缓缓地点头,“我一直以为我早已没有了心,而那也是我一直寻找的东西,”它用断掉的手腕抚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但那一刻,我的心对我说话了。”

  吃掉他,我的心对我说。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想找出这个声音来的方向。吃掉他,那个声音又说。我不敢相信那是从我自己心里发出的声音,我一直让自己温和地面对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友善。吃掉他,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中盘绕。我的脑中一团乱麻,人类和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了,‘那边有僵尸!’我听到人们在叫喊,‘刚刚琼的惨叫是从那边发出来的!!’我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吃掉他!吃掉他!!我的心灵对我说。远处的火光隐隐映过来,周围的蒿草变成了黯淡的血红,狰狞地在我头顶摇晃。吃掉他!吃掉他!!我猛地低下头,撕下地上年轻人的血肉吞进嘴里。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眼前的僵尸颤抖着,气喘吁吁,牙齿一根根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好象又回到了那幕血色的场景。过了一会,我对它说,“要一杯酒吗?”
  “不,”它喘息着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故事讲完。”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鲜血的滋味,我疯狂地吞咽着地上躯体的血肉,猩红的血溅满我的脸,我听见我的心灵在大笑。吃掉他!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你不是想活下去么!!好啊!这就是你!吃掉他!!我的心灵在大笑,周围的喊声和火把的影子似乎交结成一片,就像那记忆中隐隐的钟声。吃掉他!地上的青年变得血肉模糊,他的血肉粘满了我的双手和面庞。我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我只听到我的心灵在我的耳边尖笑。我把他的骨头一起嚼碎,和着鲜血一起吞进胃中。世界似乎变成了一阵红色的雨,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无处可避,让我的身体再不听从我的思考,让我在一瞬间承担起一辈子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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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你把他整个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剩。”
  “是的,”它闭着眼睛缓缓说,“我吃掉了他,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不……是的,还剩下一些东西,我没有吃掉……”

  那是他的脸,我没有吃掉的东西。地上的青年已经不见影踪,滚烫的血肉让我的身体沸腾。邪恶的思维瞬间充盈着我的整个身体,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火把投射出的人影已经摇曳在我的身上,狗群在疯狂地吠叫,我向血红的天空仰起头,向着那红色的月亮喑哑地嘶叫,我听见火把上的油滴滴在草丛中,被烧焦的草叶发出痛苦的嘶吼。我浑身颤抖着把男青年在血泊中的衣服拾起,将那些粘满鲜血的碎片披在自己身上,我只是想活下去,即使我的生命其实早已离我而去,我颤抖着将喷溅在地上的血肉涂抹在自己身上,仰卧在年轻男人留下的血泊中,那一刻,血色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颤抖着用死去男人血肉模糊的脸将它覆上。

  我有些吃惊,望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愚笨的僵尸,心里却暗暗赞叹用这种极其有创意的方法从人类手中的死里逃生。我站起来倒上两杯酒,一杯递给它,“看来你生前就是一个聪明的人,是吗。”我说。
  它喝了一口酒,这回它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医生,”它说,“我觉得,我感觉好了些了。”它继续啜着杯中的酒。
  “恩,”我说,“其实有很多事是你所不能改变的,就像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你想走下去,就只能让它们划破你的身体,鲜血淋漓,但其实,你还是你自己。”
  作为一个在僵尸精神病理学方面有所研究的医生,我知道,病人在绝大多数时候需要的其实只是一场倾诉,虽然病人之后的行事方式会有或多或少的改变,但这恰恰外引出了病人产生器质性病变所需的最根本心理条件之一——压抑。

  人们举着火把来到了我的身边,确切地说,是那个我装成的叫作琼的死去年轻男人的身边。“琼!!”一个男人大声叫起来,“琼!!”那个男人大叫着冲到我的身边,一把抱起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琼!!”那个男人应该是琼的好朋友,他的脸上满是悲伤和愤怒,“琼!你说说话啊!!”他那么用力地摇晃我,几乎把我粘在脸上的琼的脸都摇掉了。“琼!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年轻男人哭着喊道,一旁的人走上来,轻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脸上都是悲愤的神情,几只狗也走了过来,疑惑地在我身边闻闻,但看来涂在身上的血肉气味覆住了我身上腐烂的气味,它们最终便只是闻,一只狗对我叫了一声,但一旁的人马上踢了它一脚,让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掉了下去。
  “狗娘养的僵尸!!我一定把它碎尸万段!!!”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血红着眼睛大喊到。一旁的人也愤怒地大叫着要把那个狗娘养的僵尸找出来。于是人们又四散开来,牵着狗汪汪汪地去找那个残忍的吃人僵尸去了。

  (八)
  我望了望洞外的天空,虽然没什么光线,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似乎已经泛起了一丝白色。同时,面前这个僵尸的讲述也接近了尾声。我不知道一生以吃草为生的它作息规律是怎样的,但黎明对于我来说只有着浓重的睡意。面前的僵尸打了一个呵欠,又向我要了一杯酒。“医生,”它说,“为什么我们总会感到疲惫呢,我是说,我总是不愿意向其它僵尸一样在白天昏昏入睡,睡眠对我来说,好象是又经历了一场死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虽然我早已经不再活着。我并不是多愁善感,但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是这样的,”我说,用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颅,“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淡出淡入,刚开始我们会在乎,但渐渐地这个世界也变得淡漠,世界就是这样,不断的淡入,只是为了让我们提早适应总有一天永久的淡出。好了,时间不早,让我们抓紧时间。”
  它点点头,继续它的讲述。

  人们为我举办了葬礼。说起来似乎有些不严肃,但在我身旁痛哭的人还是有很多的。我躺在开着盖的棺材里,身边有神父为我祈祷,有女孩和亲友为我流泪,我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几十年前的一幕。很奇怪,不是吗,人的一生会有两次葬礼,虽然人们缅怀的真正对象其实正在我的肚子里。人们在我的身上撒满鲜花,白云在我的头顶缓缓飘过。“愿主保佑这个无辜的灵魂,愿天上的光芒永远指引他。”身旁的神父说。于是人们开始痛哭,一个女孩冲上来吻我的嘴。我的心在那一刹那彻底崩溃了。我的思维就像被卷入一场逆刮的风暴,许多年前的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飞速掠过。喂,有女孩对我说,你看那天空,多么美,跟我来,我们一起去飞。我笑了,在身后追逐那女孩秀丽的身影。喂,人们笑着对我说,你不要每天起得那样早,是去幽会,还是失眠。我笑了,我只是喜欢那有晨曦的天边。我独自坐在山顶,脚下是金黄的大地。我的一生在寻找什么,我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五彩的霞光。我走过的路微不足道,但我知道有人会将我在心里铭记,不是吗。
  不是吗,那里有花,有五色的虹,我的灵魂会飞翔在天堂。

  (九)
  天将明,我独自坐在案前,整理着满满几十页笔记。我知道有很多病例,它们的头脑,或者身体中总被一种思虑困绕。我来自何方?我又将去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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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其实本身就存在着意义上的矛盾,如果一个人是静止,那么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解答。但是,过去有着无数的点,它并不是一个轨迹,而是散乱地散布在那不可知的黑暗中。未来也是相同。换句话说,在每一个新的点,每一个我,都是不同的我。你在现时存在,其实在技术上说,你已和过去没有一点关系。一个人的过去和将来,只和它影响到的他人有关,而与自己并无任何挂牵。
  回想一下所有患者的一切,其实它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帮助,仅仅是一个新的问题。
  所有问题同答案一样,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它给人以希望。
  我站起身,整理一下房间,也许,明天还会有新的病人。
  它开始咬自己的手指,我把它从它的嘴里拿出,递给它一杯露水。
  “这一切难道不是正常的么?”我说。
  “是的,是的,”它说,
  “一切正常。”
  然后它开始吃吃地笑,就像一个脑子坏掉一半的僵尸,风一样跑了出去。一个焕然一新的病人。
  我恍然,我才想起,我忘记了问它,它到底想拥有什么,也就是说,它想向年轻人借的那样东西。
  但也许,我已经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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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你好坏
这次晚上贴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周易》
我们每个人都是处在好人山脚下,坏人坑边上 ——梁晓声
历史往往会发生惊人的重复,但如果第一次是以喜剧面目出现,第二次则以悲剧结局告终。
立身苦被浮名累,涉世无如本色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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