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点过后,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去趟卫生间得挤过一群又一群的人。歇斯和其他几个乐队成员已经调试了半天乐器和音响,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熟人们早就已经挤到了最前面,把演出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几乎所有人手里都举着手机、相机、摄像机,准备给歇斯的处女演出留念。
歇斯一出场就相当激动,还只是作开场白就已经开始歇斯底里了,嘶哑着嗓子也不知道嚷了几句什么,台下就立刻口哨声尖叫声响成一片。一阵混乱过去后,震耳欲聋的乐声响起,歇斯侧身对着台下,保持着一个类似肚子疼时半蹲的姿势,手指飞速地拨动着琴弦,长发垂在脑袋前面,疯狂地甩来甩去。
唱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唱的是什么,但还是有不少听high了的人,跟着节奏摇来晃去,比台上的人还要疯狂。我在中间被挤得苦不堪言,忽然觉得有人在往我脖子上一下一下地吹着热气,扭头一看,林莽莽正紧紧地贴在我身后。
我冲着林莽莽嚷道:“离我远点儿啊,别借机占便宜!”
尽管我喊得很用力,但声音还是瞬间就淹没在了一片嘈杂中。林莽莽一脸无辜地看着我,非但没躲开,反而顺势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拖到了相对安静些的地方,大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让你离我远点儿!”我气急败坏地推开了林莽莽的手。
“哦!”林莽莽这才嬉皮笑脸地退后一步,“我没听清楚,不好意思。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是真这么想的。”
“你怎么知道?”我嫌恶地在林莽莽碰过的地方不停拍打着。
“看出来的呗!刚才我光跟你的美女同事聊天不理你,你心里特不舒服吧?”我有点儿心虚,但还是冷笑道:“我有什么可不舒服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呀?你还是跟歇斯抢去吧,只要人家真能看得上你们,谁抢着算谁的!”
“我跟歇斯抢什么呀?丫也就一普通人,抢他的多没成就感!放心,我对你那同事没意思,就是看她心情不好想逗她高兴高兴,我多怜香惜玉啊!同时也借此考察一下你对我的感情。”
“别恶心人行不行?不是我对你有感情,而是你纯属自作多情!”
林莽莽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承认就算了,自己骗自己有劲吗?”
我不想再跟林莽莽纠缠,扭过头去假装听歌听得很投入。台上的歇斯已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情绪却越来越亢奋,双目紧闭、一脸陶醉、全身痉挛、右手上下翻飞、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身后的林莽莽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孙子不像在唱歌。”
“那像什么?”我随口问道。
“手淫呗!”
离开酒吧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林莽莽大概怕给歇斯栽面儿,没把他的东风破开来。我们几个走到路边正准备叫出租,歇斯骑着摩托呼啸而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我们旁边。
歇斯摘掉头盔,对着烟儿拍了拍摩托后座:“美女,上车,我送你回家!”
“啊……不用了吧……我打车就行了,也没多远。”烟儿迟疑不定地拒绝着。
“别介呀,现在可是深夜了,万一遇上歹徒怎么办?”
“歇斯,你该干吗干吗去!”我冲歇斯挥舞着手臂,“跟歹徒在一块儿都比跟你在一块儿安全,再说还有我们呢,用不着你学雷锋!”
歇斯索性下了车径直向烟儿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手里的头盔往烟儿的头上一扣,拽着烟儿走到车边,一把将烟儿抱到了摩托后座上,然后跨上车子飞快地绝尘而去。小乔在他们身后大声喊道:“妹妹~~打死也不能让他进家门儿~~要不然出大事儿~~!”
林莽莽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叹了口气:“完了完了,整个儿就是一羊入虎口啊!大猫儿,你说有你这么带人散心的么?”
我沉痛地垂下了头:“对歇斯同志的无耻程度严重估计不足,我错了!”两天后的上午,我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资料,准备一会儿去开会,忽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抬起头,惊讶地看见歇斯正倚在桌边冲我笑。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来应聘呀,说不定以后咱们就是同事啦!”
“应聘?你到我们公司有什么可应聘的?”
“这话说的,广告公司不得用摄影师啊?亏你还是干这行的!”
“你有毛病吧?好好的自由摄影师,又不少挣又不受约束,非跑我们这儿拿死工资?”
“那怎么了?有钱难买我乐意!”
我转念一想,忽然醒悟了过来:“我知道你想干吗了,求求您别费那个心了行吗?烟儿和你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泡妞还管什么是不是一路人?我又没想娶她!”
“所以就更不行了。你不了解烟儿,她特别传统,你玩儿得起她可玩儿不起,你找谁不行啊非得祸害她?”
歇斯想了想,无所谓地打了个响指:“没关系,把人教好不容易,把人教坏还不容易么?这年头讲传统就是自己跟自己过意不去,我得教会她享受生活,以后她一定会感谢我的!”
“随便随便随便吧!”我不耐烦地站起来,“没功夫管你们这些烂事。”
“不用管,等着我胜利的消息就行了!”
我抱着资料头也不回地奔进了会议室。
今天是我们这个小组向总监初步汇报预选方案的日子,穆明早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我们,我进去不久后小A、小B、小C也陆续到齐,会议正式开始。我们打开电脑和文件夹,把我们的创意和想法配合幻灯片的演示一条一条地做着介绍,穆明认真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我们着重介绍了最被我们看好的一套设计方案,这套方案采用的是动画形式,分为TT牌通用版和TT牌激情持久版两个系列:
通用版:隧道里,一群精子造型的小士兵,身穿迷彩服、头戴钢盔、手握冲锋枪,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很紧张,背景音乐是非常悲壮的那种。不一会儿,冲锋号响起,领头的士兵喊道:“兄弟们,冲啊,一定要杀出去!”小士兵们呐喊着向前冲去,场面十分壮观。隧道的尽头,只见小士兵们在一个若隐若现的透明囊状物中奋力厮杀,有的用枪扫射、有的用刺刀扎、有的聚在一起拼命向前推进,却谁都无法冲破包围。最后,小士兵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领头的士兵挣扎着抬起头,绝望地喊了一句:“一定是TT牌!”画面切至产品包装和商标,画外音:“TT,坚不可摧的安全壁垒!”
激情持久版:开头的场景和通用版基本一样,只是音乐更加悲壮、气氛更加凝重,画面缓缓地从每个小士兵的脸部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小士兵戴的手表上。音乐随着手表指针的转动渐弱直至完全消失,画面拉开,小士兵们一个个握着枪坐在地上睡着了,有的还打着呼噜。一个小士兵困倦地抬了下眼皮,咕哝道:“冲锋号怎么还不响?”画面切至产品包装和商标,一个愉快的画外音:“因为今天用的是TT牌激情持久型!TT,要安全,也要情趣!”
我们向穆明做了一下说明,之所以重点推荐这套方案,主要是觉得它既生动地传达了产品性能和质量,表现形式又很隐晦幽默,观众应该比较容易接受。系列动画的形式又能够保持同一品牌所有广告的整体性和延续性,其他系列产品同样可以继续沿用,所以我们认为这是所有的预选方案中最可取的一个。
穆明沉吟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道:“可我却还是有点儿……没找到感觉。也许你们会觉得我太苛刻,但是不客气地讲,我认为这并不是客户想要的东西。”
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想到准备了这么久却是这种评价,心里难免有些沮丧。
“还是我说的定位问题,我一再地跟你们强调这点,但你们似乎还是没有理解。”穆明平和而严肃地说道,“我先问问,你们针对的目标人群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从你们的广告上我很难看出这一点。”
小A解释道:“市场调查和分析我们都做了,安全套这种产品,不管是已婚的未婚的,还是岁数大的岁数小的,也无论职位高低收入多少,只要是成年人就都会购买,没有特别明确和突出的消费群。所以我们把广告设计得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能接受和喜欢,这样不是最好的效果吗?”
穆明淡淡地笑了笑:“让尽可能多的人接受和喜欢?这就是很多新手容易犯的错误!一个企图讨好所有人的广告,结果往往就是让所有的人都印象平淡。你们必须记住,再好的产品也不可能包揽所有的市场份额,尤其对于一个新兴品牌来说,能成功地抓住一个特定的消费群体就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事情了,能在市场上先踏踏实实占稳一小片江山,然后才有逐步扩张的可能。我随便举个例子,就拿洗衣粉来说吧,同样是家家户户都要用,但是市面上的洗衣粉品牌那么多,如果你们留心观察一下洗衣粉广告就会发现,像碧浪这种价位较高的进口品牌,广告针对的主要是都市里年轻时尚的已婚夫妇;而像雕牌这种经济实惠的国产品牌,广告针对的则主要是中老年人、下岗工人或农村消费者。安全套的道理也是一样,很多人都会买,但TT牌主要是卖给谁?这就是我需要你们根据市场调查的结果,结合TT牌的品质和价位首先做出的结论。”
穆明用含威不露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圈:“所以,我希望你们会后能继续把功课做足。另外我还要提醒你们一点,从你们设计的这些方案来看,全都是在着重突出产品的质量。对,质量确实很重要,但我觉得这不应该是TT牌的突破口。你们就是不做市场调查也应该很清楚,杜蕾斯之所以在安全套市场上能占有这么大的份额,就是因为它的质量受到消费者的普遍信任,杜蕾斯的可靠性几乎已经是消费者一种牢不可破的信念了,光在质量上做文章,你们觉得TT这个新兴品牌能拼得过杜蕾斯吗?当然,我不否认你们的广告因为新颖独特也能够吸引一部分消费者去尝试,但这种尝试很可能只是一种随意性很大的短期行为,绝不是我们所期望达到的最好效果。最好的效果是我前面所说的,让TT这个品牌在一个特定的消费群体中树立威信、博得好感,想做到这点,就必须绕开其他品牌赖以扬名的特点,去发掘和创建TT牌自己的特点,打造出一个品牌与众不同的独特气质,这才称得上是最成功的广告。”
穆明停下来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观念,我觉得我们需要打的还是观念战。在中国这个对性问题异常敏感避讳却又恰恰处在观念转型期的社会,如果能够抓住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就能够引领潮流,这是一个很大的契机,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大家想想,一旦安全套广告全面解禁,各大厂商势必一拥而上,到时候我们的广告凭什么能够脱颖而出、鹤立鸡群?凭什么能够让消费者牢牢地记住TT这个品牌呢?我希望你们都能再加把劲儿,好好地想一想,ok?”